东方美学的复兴并非复古,而是以当代语言重新激活基因里的审美记忆,在东西方文明的共同基础上建构人类全新的高阶文明。
问:您曾提到西方古典音乐对您影响很深,甚至塑造了您某种“忧郁”的气质。这种对西方艺术的深度沉浸,如何与您后来转向东方美学形成内在关联?
梅一:确实,我十几岁时经历了人生一段至暗时刻,两年大学没考取,每天抱着收音机反复听西方古典音乐。拉赫玛尼诺夫《第二钢琴协奏曲》那种在绝望中重生的力量,至今仍让我动容 。欣赏“忧郁”是进入西方艺术内核的钥匙,个体困境、孤独寂寞、对爱情的痛苦与热望,几乎是西方文化的底色 。但这恰恰让我更清晰地看到东西方的差异。我们的古典诗词承载的是家国情怀、自然关照与人间事理,与西方那种个体精神的极度张扬完全不同。两种文化没有高低之分,只是天选之别,是地域环境不同带来的“出厂设置”差异。正因为深入理解了西方,我才更确信:未来人类全新的高阶文明,必须建立在东西方文明融合的基础之上,不是西方体系的复制,也不是东方古代的简单回归。
人生就是见日月,识人心,知甘苦。现在大家都很担心AI会替代人类的绘画。我觉得人类的智能时代有可能将会消灭画匠、绘画技术,而公众艺术家会依然存在。因为人类的魂不会不需要精神活动,不会不需要思想、个性、才华和创造力。前阵子我去浦东美术馆看了一位造势隆重的意大利艺术大师的画展。最大的感受是:在上个世纪的意大利,在西方成熟的美学体系下,创作出他这个水准的作品,其实并非难事。他的作品信息量与精神能量都很有限,实在撑不起如此规模的展览,或许他的珍贵性更多来自成名早的时代红利。这也让我联想到当下在西方体系下创作中国水墨的创作者们,虚有其表,模仿西方的表达范式其实不难,难的是既能吸纳西方现代表达语言,又能真正融入东方美学的精神内核。

远山烟影 水墨丹青 200cm50cm

隋帝杨广 铜雕 6m

娇艳欲滴 水墨丹青 200cm50cm

松烟墨绿 水墨丹青 200cm50cm
问:您一直倡导“新东方美学”,它的核心到底是什么?
梅一:核心是“传统在当代的创造性转化”很多人一提起传统就盯着清朝僵化、刻板、俗不可耐,那其实是美学上很糟糕的时代。年轻人应该多去看唐的开阔、宋的雅致、秦汉的雄浑、春秋的烂漫,那才是东方美学的精气神所在。“新东方美学”不是简单挪用传统符号,而是回到传统精神深处,用当下的语言重新讲述。它讲求虚实对比、节奏留白、简约洒脱,追求一种“俯视天下的超然气质”。在绘画中,则是“以心性为根本”,讲究天地人合一的意境,同时具备当代的语言、材质与情绪表达。目标是为东方美学寻根、立新、立尊严,提供超越视觉的心灵归属。
问:用油画去表达东方美学,会不会有“水土不服”?
梅一:困难确实存在。我们已不再具备古代文人绘画的文化土壤,而油画与水墨的材质特性差异巨大,若简单模仿水墨的薄涂写意,反而会削弱油画自身的肌理优势,甚至导致开裂。但艺术探索的核心不在于材质限制,而在于找到精神属性的物相。比如中国人推崇的一些题材,一些承载文人气节的符号…,用油画的厚度与张力去呈现,可能更符合未来的方向。我有时会去尝试漆画创作,七千年历史的漆艺本身就流淌着东方基因,材质的美感足以征服观者。

烟媚松影 水墨丹青 200cm50cm

蝴蝶 漆画 240cm*80cm

冬日的宏村 油画 150cm*160cm

虚簌吟风 油画 80cm*60cm
问:当前艺术界仍普遍认为“西方化即国际化”,东方美学如何打破这种壁垒?
梅一:西方不等于国际,西方只代表过去一段时期、一部分的国际文化认同。西方当代艺术刚出现时也没多少人懂,关键不在于别人是否立刻理解,而在于你的作品是否具备能量。中国绘画如果还停留在明清那套范式,能量自然有限。
巴塞尔等平台将中国画边缘化,很正常,那是西方体系的展示场。一些公知至今仍用清末的祥林嫂、孔乙己、阿Q来想象中国人,仍把西方体系奉为唯一标准,在我看来他们已脱离时代。现在许多有志气建构东方艺术体系的年轻艺术家,国内外主流平台都不接纳他们,痛苦、挣扎是必经之路。一切都会改变,只是时间问题。所谓“百日连阴雨,总有一朝晴”,因果上努力,果上随缘。
东方美学的时代使命
问:在您看来,这一代艺术从业者最大的使命是什么?
梅一: 予将以斯道觉斯民也,非予觉而谁也?(《孟子》建构新的东方美学体系,是我们这一代人最大的事。未来应该是一个东方时代,这是天道,是天选,而新的东方美学正是这个时代文明的核心之一。我创作“古纹系列”“春花系列”“山系列”等大量作品,就是希望让人既看到东方传统的气韵,又感受到当代美学的表达。东方文明的生命力恰恰在于包容性与思想智慧,我们几千年讲究“澹泊守心、忠厚待人”,推崇“智者低眉,含藏万象”,这本身就是一种高阶的文明修为。正如朱熹诗中所言:“等闲识得东风面,万紫千红总是春”,东方美学的复兴,需要在每个人自己的领域种下种子。下一个时代,人类一定会成为整个人类生命长卷中最华美的一句诗行。
梅一
62年出生江苏 本名 :张梅夜
85年先后就读南京艺术学院美术系 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生班
89年先后任教扬州大学 南京艺术学院
2002年至今 上海 从事雕塑、绘画、设计等艺术方面工作


